← All writing 文集

YU · 7 MIN READ

随记

Departure Tax

今天,我在堪培拉申请签证。 填表,准备材料,交钱。这些事已经做过几次,每一次还是觉得麻烦也不值。以前申请美国签证要花钱,去越南办贴纸签也要额外花钱,办去台湾的手续同样要证明很多东西。如今,又是一笔让人舍不得按下付款键的费用。 有时会觉得,我还没有开始旅行,就已经为这趟旅行做了太多准备。想去看的地方还很远,眼前先有一份申请要完成。 我想起上个月和一个女孩去宜家。她说,父亲是斯里兰卡人,母亲是日本人,她去很多地方都不需要签证。我早知护照与护照亦有区别,但可能以前都是家人操办我无需费神,也就没有太深的感受,如今拿着这本“猪肝红”,自己准备材料、解释行程、交钱、等批准,我原本还能安慰自己,无非是多做些计划,多费点事,多花点钱。可她说起其中一些地方,似乎只需要考虑想不想去,我还是很羡慕的。 所以今天交费的时候,这种不平衡之感又一次浮现。同样是去一个地方待几天,有的人可以直接购买机票,我得先通过一串证明,才有资格可以去。机票明细里,同时还会遇到另一串费用,英文名字各不相同,票价下面有一个词,叫Departure Tax。

离境税。

这个名字很直白。离开一个地方,要单独缴一笔钱。 2023年,我离开中国,来澳大利亚读书。那时候对这里其实没什么概念:这帮人是不是倒着走路,袋鼠是不是到处都有?至于生活,会不会和南非版冰岛差不多?我未必说得清楚当时的所有念想,但总觉得到了以后,会慢慢知道。后来生活确实展开了。我也慢慢发现,有些离开的费用,出发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折现。 前几天,父亲买了一个无人机,准备国庆出去飞一飞,电池却没法顺利充上电。他们打微信电话来问我:“这个电池有点充不上电,充了很久但电池里没什么电啊。”我让他们试着换一个插头,或者换一根线。隔着电话,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这些。至于到底接得对不对,是插头的问题、线的问题,还是电池本身的问题,我也没办法确认。最后他们也只能等假期结束,再去线下找店员解决。我当时一直想,如果我在旁边,应该一下就能弄好了。 当然,也可能真有什么故障,我看了也没用。但至少可以拿过来试一试,不用让他们在电话那头照着我的话反复检查。一个很小的问题,不至于给一个假期留下遗憾。 刚出国时,想到距离的代价,我总会想到一些大事。家里若有人生病,或者有什么重要的日子,自己回不去。可真正在生活里碰到的,却常常是这样一块充不上电的电池。电话能够接通,我也有时间听。可我就是不能伸手把它接过来,真正帮上忙。

我的朋友们也散落在不同的地方。北京、香港、麦迪逊、英国。有时我们在电话里聊天,彼此还是熟悉且热切的,说话没有因为距离变得生分。但聊着聊着,会意识到,我其实见不到他们,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次相见。其实也没有什么非得当面一起做的事。我只是希望他们都好,不想打扰他们的生活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学业、工作和眼前要处理的问题,能找到时间聊一会儿,已经很好。偶尔会想,他们挂掉电话以后,会不会也有我这样的感觉。还会聊起彼此的近况,只是那些平常的小事,渐渐少有提了。它们不值得专门打个电话,等下次聊起来,也就想不起要说了。大家挑几件重要的、戏剧性的事讲,一通电话就这么过去了。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疏远,至少感情还在,你知道你的消息会有回应,只是有时很想念一个人,又觉得没有必要为此去叫他。 至于我自己,现在留在堪培拉,最直接的原因就是要拿到一些似有似无的证书。出发时对新生活的想象,已经落到了每天具体要完成的事情上。有时候觉得自己只是在混日子,可这么说,又好像把已经付出的努力和实实在在的收获一并否定了。我说不清这些努力到底有没有用。 学业当然要完成,既然来了,总是要把事情做完。但完成以后呢?这些年会带我去哪里,会不会让我更有能力面对以后的生活,我现在还没有那么确定。

回去工作这件事倒是已经确定了。我的未来并没有完全悬着,回去之后也算有事情可做。按理说,这应该让我安心。 可有了一个确定的去处,无法即刻解释这里的每一天。我还是会问自己,为什么要走这么远,又为什么要在这里待这么久。既然最终会回去,此刻的坚持到底是在积累什么? 有时候我也担心,自己太急着要这几年交出一个结果。好像离开必须让我变得更好,我才能接受那些花出去的钱、错过的时间,以及家里有事时自己帮不上忙的遗憾。我这个蹩脚的会计,总想算清楚得失,可生活这笔账,总也算不明白。 如果当初没有出来,我大概还会惦记,澳大利亚究竟是什么样子,换个地方生活会不会更好。想到这里,我又能理解那时的自己为什么想来。只是如今真的在这里过了几年,仍然说不清,这一趟到底值不值得。 我一直在这两头之间来回想。有时觉得出来看看总是好的,有时又只想尽快完成学业,结束这段不知道为了什么而坚持的生活。我还没有找到一个能让我同时接受它们的答案。 回去也许会让一些事情容易起来。见家人不用再跨国安排,某些小事也终于可以亲手去做。但朋友依然散落各地,工作也会有工作的问题。我甚至还没想好,深圳或香港,到底哪一个更适合自己。 可恶,原来确定会回去,和知道自己想要什么,也是两件事。 今天申请签证时,我仍然觉得那笔钱贵。材料仍然繁琐,想到有些人不必经历这些,还是会不平衡。 只是交完钱以后,我又想起父亲的无人机,想起电话里的朋友,也想起自己当初带着期待来到这里,现在却很难判断这些努力的意义。 这些事情没有出现在付款页面上,也没法一起付清。 签证申请之后还有结果要等。堪培拉的学业也还要继续,回去之后的事情更要慢慢决定。父亲那边,只能等假期过了,再把电池拿给店员看。 我希望下次他再问起这样的小事时,我已经在旁边。

Written by Yu光影之外,字里行间。

More words 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