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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U · 7 MIN READ

Australia or Austria

"MEOW-TICULTURE"

1907年,弗朗茨约瑟夫皇帝已经老了,哈布斯堡王朝还没有成为旅游纪念品。维也纳的议会迎来了一场重要变化:奥地利半部第一次按照普遍、平等的成年男性选举权,选出帝国议会众议院。当然这个新世界依然有旧世界的传统——妇女没有选票。所谓人人平等,首先当然得看看“人人”包括谁。

老皇帝弗朗茨不需要向谁宣传他的国家有多么多元文化,他每天需要处理的麻烦已经足够多元。波希米亚、加利西亚、布科维纳,这些地方的人并不准备仅仅作为帝国地图上的地名存在。他们有自己的语言,也要用自己的语言提出自己的要求。(先把下文的范围说清楚,议会说的是奥地利半部的帝国议会众议院,共516席。匈牙利有自己的议会,不能在计算比例的时候帮老弗朗茨开疆扩土,顺手把那边的人口也塞进分母里。)

根据奥托哈拉布林1907年的议员名录和传记手册整理统计,把233名议员归入德意志类、108名归入捷克类、81名归入波兰类,鲁塞尼亚类有33名。 对应1910年人口统计,捷克集团占约23%人口、拥有20.9%席位;波兰集团占约16%人口、拥有15.7%席位;德意志集团则以约36%人口占据45.2%席位,鲁塞尼亚集团以约13%人口只得到6.4%席位。

可见这当然不是民族平等的天堂。德意志人的坐席比较宽敞,鲁塞尼亚人的板凳比较局促。但也能看见,捷克人和波兰人的存在相当扎实,不是开会的时候请来穿民族服装、结束之后合影留念。他们真的坐在维也纳的国会大厦里边,也真的拥有与族群人口相当的议席。

奥托划分的这些类别也没有今天想象的那么整齐,历史人口统计主要登记日常使用语言,议员分类还需牵涉政治认同。两者只能近似对照,不能当作一份验过血的民族身份证。 例如犹太人的情况尤其能说明这个问题,帝国没有正式承认他们是一个民族,但1907年至1911年的议会里出现了四人的犹太党团;其他犹太出身议员又分布在波兰党团、自由派和社会民主党之中。有犹太出身,有犹太主张,组织一个犹太党团,这是三件事。祖父是谁,并不会自动替外孙写好意见纲领,这个道理放到今天同样有效。

现在把地图和时钟从120年前的喀尔巴阡山脉转到120年后的大分水岭。这里要问的便是:相比奥地利的议会,澳洲人口中的多样性,到了议会还剩多少?

根据澳洲人口资料,亚裔约占17.4%。两院226人中亚裔有17人,占7.5%。按人口比例折算,大约是39把椅子,实际坐了17个人,连一半都不到。 当然,人口比例不是法定配额,议员也不能按祖源分成各家的私产。但一个占人口六分之一还多的群体,到了议会里只剩十四分之一左右,至少值得问一句:为什么?为什么社会里这么常见的族群,到了议会却这么少见?

而差距也并不遍及所有族裔。原住民议员约占4%,比3.8%的人口占比甚至略高。总理阿尔巴尼斯有意大利血统,也说明非英欧洲背景有资格进入最高职位。不过,一个总理不能替整个族群证明席位已经足够,就像一个黄英贤也不能替所有亚裔把账结清。

再往里看,包括总理在内的23名内阁成员,按公开背景计,非欧裔背景仅有四人:黄英贤、安妮艾莉、米歇尔罗兰、玛兰迪里麦卡锡,这是比“亚裔”更宽的分类,但仍仅占内阁成员的17.4%。

如果嫌弗朗茨老皇帝已作古多年哈布斯堡也不复存在,那就看看今天的伦敦和华盛顿。英国2024年大选产生90名少数族裔议员,约占下议院14%,对应人口约16%。美国2025年的众议院,黑人议员约占14%,与人口比例相当;亚裔占4%,对应人口6%,即使仍然不成比例偏低,但美国亚裔议席占族群比例已经较澳大利亚高出足足50%。

虽然不能硬排多元文化总榜。但至少有些当代议会,已经把相当一部分人口多样性变成了议员名单。澳大利亚的缺口,也不能只找老弗朗茨当陪衬。

有趣的是,讨论到这里,我的一些朋友很容易告诉我:福利高,待遇好,假期足,可以自由说话,周末去海边,邻居的狗都友善。你问谁坐在议会里分配资源,他给你展示昨天的舞会谁来分配啤酒。这些好处当然值得珍惜,可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街上馆子菜系齐全说明吃得不错,却无法说明权力分得匀均匀。保留节日语言和生活方式是个人选择,能进入决策程序,是另一项有待兑现的选择权,或许候选人怎么产生,比有多少中餐馆更值得看。

当然族裔不应该成为政治纲领,华裔议员也不自动代表所有华人。不过,人口不会自己变成候选人,学历也不会自动兑换成议席,谁能出现在选票上,都得先经过提名这一关。

这就可以回到哈布斯堡了。捷克人、波兰人有政党、地方基础和持续提出诉求的组织。维也纳面对的是能采取行动的政治力量,忽略他们会付出代价!民族冲突曾把议场变成阻挠喧闹乃至投掷墨水瓶的场所。飞溅的墨汁不值得崇拜,但这也证明了这些人绝不是哈布斯堡王朝的文化展品。老皇帝的难处,在于不能只欣赏不同民族的服装,还得听他们讨论预算、学校和语言权利,可见多元一旦进入政治,就很难一直宾主尽欢。让不同的人坐进来,就得接受他们有不同的要求。维也纳的喧哗曾让一个奥地利人深恶痛绝。在他的奋斗里,他把哈布斯堡对斯拉夫人的容纳、德意志人失去议会多数,以及多民族议场的混乱,写成了这个国家注定毁灭的征兆。他足够有名无需我来介绍。后来,这个憎恶别人声音的人,与一群同他志同道合的人,把自己的秩序带进了迫害和战争,给欧洲留下了真正的毁灭。

Austria和Australia,英文名字只差两个字母。老弗朗茨要是能看见2026年的澳大利亚,大概会觉得自己当年太不会办事。帝国里有捷克人、波兰人,办办文化节,尝尝家乡菜,多好!怎么还弄他们坐进议会,讨论起预算来了?老皇帝要是学会了multiculture,能少操多少心。

Written by Yu光影之外,字里行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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